台灣《遠見》月刊9月號刊出題為《黃文雄:我為什麼要刺殺蔣經國?》的文章,嘗試著解釋黃文雄當年為什麼要刺殺蔣經國。
文章説,1970年4月24日,一個陰冷的早晨,一個中等身材,穿風衣的年輕男子越過警探守衛的人墻,迅速從風衣裏掏出一把槍,對準時任行政院副院長的蔣經國,「砰——」地一聲。
殺手是33歲的黃文雄,當時正在美國康奈爾大學攻讀博士學位。就在他舉手開槍的同時,一名機警的警衛把他的手臂上托,子彈從蔣經國頭頂飛過;他雙迅速開第二槍,蔣經國已經走進旋轉門的右側,子彈在旋轉門的玻璃上留下彈孔。槍口還在發燙,他的心臟劇烈跳動,間隔還不到一秒,他就被高大的警探壓在地,被捕後他站了起來,説了一句事先想好的話:「Let me stand up like a Taiwanese(讓我像一個台灣人一樣站起來)!」
黃文雄等待判決期間,棄保逃亡,開始了長達25年的地下逃亡生涯。等到1995年底,這名「刺客」被遣返台灣時,他已經在海外流亡了整整32年。回國後,他投身寂寞但影響深遠的人權工作。雖然今年72歲了,但仍舊活躍于社運的硬戰,例如反國民卡案,反全民指紋建檔案……
當年虎口余生的蔣經國於事件後對黃文雄等人展開調查。據説,蔣經國曾多次問身邊人:「為什麼台灣人要殺我?」回顧近40年前的往事,黃文雄嘗試著解釋當年「我為什麼要刺殺蔣經國」。
刺蔣背景:國民黨的獨裁戒嚴體制
我1937年出生於新竹市外的鄉下,離新竹空軍基地只有兩三公里,而我們家十米之外的地方就是通往空軍基地的專用鐵路。1945年我上小學一年級時,盟軍已經開始轟炸台灣,空軍基地被炸得特別厲害。我沒上幾天課,學校就被迫關門了。那時一切以前線優先,島內物質匱乏,採用配給,嚴查黑市。有一天,附近的新竹糖場被炸,庫存的糖漿流到旁邊的水田裏。消息一傳出,我也提了兩個桶趕過去。只見糖場一片火光,人影朝糖場移動,鐵皮一片片飛起又落下,空氣中夾雜著火藥和焦糖的氣味。面對人潮,日本軍警不敢也無法阻擋,人們已經太久沒有嘗到糖味了。
另一件事和日本神風特攻隊一名隊員有關。那時日本軍力不濟,已經開始用部分木制飛機對盟軍艦船進行自殺攻擊,這個隊員不過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,過兩天就要一去不回地出征了。那天他跑到村裏來,想買一隻小鴨帶上飛機,陪他赴死。他説出理由時,已經沒有平時口唱軍歌、頸係白巾、揮舞軍刀的飛揚神采了。村裏人討厭日本人,不肯賣給他,我母親看他可憐,替他説情,才幫他找到一隻。我至今還記得他手捧小鴨含淚離去時的身影。當時我母親的心情估計很複雜。我父親是工程師,那時被調去建造海防工程,因為替工人説話,被日本軍官找麻煩,最後還是父親的日本老師出面幫忙才平息。因為殖民統治和現代化同時進行,台灣人和日本人的關係極為複雜。
1945年10月25日,陳儀履台主持「光復慶祝大會」,台灣人膠離殖民統治、重歸「祖國」的歡欣和熱情達到高潮。可惜這個高潮不只空前,而且絕後,不到兩年就發生了「2‧28事件」以及其後的清鄉運動。
我高中就讀的學校是台中一中和新竹中學,雖然高中時就開始看《自由中國》,但在政治和社會意識上開竅是上大學之後的事。1958年我考進政大新聞系,隨後又讀了兩年新聞研究所。1962年,我認識了幾名蠻特殊的僑生朋友。因為受中國革命的影響,參加東南亞共産黨運動的華人很多,這些朋友雖然不是共産黨員,但耳濡染甚至幫過地下黨親友做過傳信之類的工作,在政治上遠比台灣學生成熟多了。通過他們,我才第一次認清自己在很多方面有多麼幼稚。對我們這個世代的人來説,上世紀60年代的《自由中國》事件是一個很關鍵的分水嶺。
繼「2‧28事件」及白色恐怖之後,就連雷震先生這批如此溫和的體制內改革訴求者,都要受到如此嚴厲的迫害,這表明蔣家政權連最基本的思想、言論和結社的權利都不能容忍。此後10年,國民黨的獨裁戒嚴體制果然進入了「超高壓」「超穩定」的時期。沒有停止思考的人都不得不開始思考個人和「國家」的出路。
刺蔣動機:打亂蔣家父子接班計劃
1964年我申請到匹茲堡大學的獎學金,後來又轉學到康奈爾大學。上世紀60年代是美國翻天覆地的時代,民權運動、學生運動、反越戰運動、女權運動、環保運動等相繼崛起,在很多方面改變了美國社會,至今猶有餘震。
我一到美國,不但眼界大開,而且如魚得水,一頭栽進了各種運動,一邊參與,一邊見習。我參與最多的是為黑人爭取基本人權的民權運動,學生民主運動及反越戰運動。參與的同時也是我思考台灣的民主和獨立運動方向的過程。愈親身體驗美國這種波瀾壯闊的運動,愈覺得蔣家政權「超高壓」且「超僵硬」的獨裁統治難以忍受。何況到上世紀60年代末期,蔣家父子的接班計劃已經接近完成,而且聽説他即將第5次訪問美國。
在決定刺殺之前,我做過許多思考和分析。首先,如果台灣是一個「國家」領袖繼承機制已經制度化的國家,我是不會去做這種事的。一個領袖走了,另一個馬上接班,新人或許比舊人還糟。其次,如果台灣還有思想、言論和結社等基本自由,我也不會去做,因為改革即使更為艱辛,從事人權和民主運動是民間培養自我組織能力的必要過程,以及為民主建立厚實基礎的必要條件。但因為這兩個前提都不成立,我才決定刺殺。
我的目的其實非常非常有限。我知道蔣經國不在了,蔣介石還是會有能力掌控台灣的。我只不過想打亂蔣家父子私相授受的接班計劃,希望能重新挑起國民黨內部權力鬥爭。借此鬆動——只是鬆動那個「超穩定」的高壓統治,希望為台灣的政治社會發展創造一點可能性,僅此而已。此外,私心裏還希望多少為越南人民出力也是一個考慮,那時大發越戰財的台灣已經是美軍的後勤基地。
1970年4月24日,我向蔣經國開槍隨即被捕。次年棄保逃亡,開始長達25年的地下流亡。由於我在美國參與各種運動,各國朋友都很多,那25年處處有人掩護照顧,除了不能回家,並沒有吃太多的苦。事實上,只要避免在媒體上曝光,我還是能參加各地及國際的社運。
1995年回國後,既然台灣已有言論、結社等基本自由,十幾年來,我也就全心投入社會運動,而社會運動正是廣義的人權和民主運動。這是我大半生一路走來,成就沒多少,但是似乎還是有某種堅持的邏輯。一個已經年過70的老人大概也只能以此自我安慰了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