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2006年7月,新疆麥蓋提縣央塔克鄉的6位農民被請到了英國倫敦。
上飛機下飛機,一次又一次地倒騰,最後他們站在了陌生的倫敦大街上。誰也聽不懂他們的話,他們也聽不懂別人的話。66歲的玉山‧亞亞甚至不太清楚他們為什麼去倫敦。「直直地去了,直直地又回來了。」
新疆麥蓋提縣央塔克鄉和倫敦之間的距離實在是太遠了,這種遠不僅僅是地理上的。
2005年7月7日倫敦地鐵遭遇了恐怖分子的襲擊。一年之後的一系列的紀念活動中,舉行了來自11個國家以及英國本土的穆斯林音樂藝術節,主題是「和平」。7月2日到7日,歌劇院、廣場、公園,成千上萬的觀眾,6個新疆農民被安排連續表演了刀郎木卡姆。
當這些刀郎人閉著眼睛歌唱的時候,他們和這個紛亂的世界有多大的關係呢?
音樂餵大的琴師
時間撥向78年前,阿不吉力力‧肉孜聽到的第一個聲音,是一種沉而悶如狂沙撲打窗戶的聲音,粗粗的羊腸弦被撥動,撲打在生驢皮緊繃的發音器上,「 」響聲和父親的歌聲浸入了他的生命,父親用刀郎人最古老的方式彈著琴唱著歌把他接到這個世界上來。
60多年來,阿不吉力力一直像父親一樣用琴聲和歌聲迎接著新生命的到來,只不過這些生命不僅僅是他的兒子、孫子,而是全鄉的新出生的生命。他一生在做著農民的同時,還在做著歌者。
阿不吉力力出生後不久,母親就去世了。他的記憶裏只有父親抱著熱瓦甫(樂器名)的形象,父親每天晚上都會就著星光為他唱催眠曲。《巴希巴亞宛》是父親經常唱的,他記得那自由散漫的旋律。他也記得那些詞,有的是父親即興編的,有的是流傳已久的詩。
沒有母親的孩子像鳥兒折斷了翅膀,沒有木卡姆的人兒像小草一樣枯黃。在這個沙漠邊緣的荒涼的地方,木卡姆可以驅趕孤獨,木卡姆可以沖淡苦難,木卡姆可以帶來快樂。刀郎人用乳汁喂養孩子的同時,還給他們音樂。
阿不吉力力一生沒有進過學校,一生很少走出沙漠。在這個信息連通世界的時代,深陷於塔克拉瑪幹沙漠的央塔克鄉也只能看到一個頻道的電視。但是父親給了他一雙神奇的耳朵,不管是東方的還是西方的,只要他聽過的音樂,他都能記住並且用刀郎人的樂器彈奏出來。音樂是世界上惟一不需要翻譯的語言,阿不吉力力和這個世界聯絡的方式就是音樂。
在阿不吉力力簡陋的小院裏,我們和他有了一次神奇的交流。他不會説漢語,我們不會説維語。他用一雙眼睛盯著我們,那眼睛亮亮的。他擦了手上的油漆,調了卡龍琴的音,突然那琴奏響了《義勇軍進行曲》。大家都會心地笑了。
一手持木質撥子彈撥,一手持銅制揉弦器揉弦,那琴發出似古箏的激越的清音,又有低回的吟唱,在沙漠乾燥的空氣裏,在安靜的小院,仿佛兩個氣質韻味不同的人在對談低語。阿不吉力力開始唱歌,他就這樣牽著我們走進了刀郎木卡姆的世界。
阿不吉力力十多歲就可以在刀郎木卡姆的樂隊裏彈琴唱歌了。
那是一件神聖的事情。所有演唱者都跪在地上——無論是沙地,農家土院,還是富貴人家的地毯,他們一律跪著,藝高者排列在前,他們為新出生的生命而呼喊,為這個生命的長大成人而狂歡,為這個生命結婚生子而舞蹈,生命到來和逝去,生和死的一次次的重復,他們並不因為這種重復而懈怠和疲倦。
阿不吉力力從後排漸漸地坐到了前排,一張臉從稚嫩到飽經風霜。
「高山再雄偉, 也有小路伴隨, 孤獨者離開人世, 也有孤獨者為他悲傷」
詩、哲言、音樂、舞蹈,這些是人類高貴的東西,對於阿不吉力力來説就像空氣、水、陽光和沙子,永遠都在身邊。
阿不吉力力在25歲的時候成為了一名刀郎木卡姆的制琴師。簡單的刨子、鋸子,上好的桑木經過彎曲烤制,加上他對音準天生敏感的耳朵,他用父親留下的一隻斷了弦的舊琴復活了古老的樂器,卡龍。
刀郎木卡姆四種樂器自古都是刀郎人自己製作。據説卡龍是西元1259年從中亞傳入新疆的,中原地區稱它為「72弦」琵琶。隨著歲月的流逝,卡龍從維吾爾音樂中逐漸退出,只保留在刀郎木卡姆裏。但經過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的社會變動,卡龍在刀郎木卡姆裏也變得幾乎沒有人會製作,沒有人會彈奏了。
去年阿不吉力力去了法國,演出結束後他用的卡龍琴被以4000元的高價留在了法國。這簡直是天價,對於只有4間泥屋、16隻羊、5畝耕地的他來説,是做夢都不會夢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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